天才老师的两种遭遇

  天才老师的两种遭遇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以维特根斯坦为例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黄 行 福


吸引最优秀的人才到教师队伍中,让他们来培养出更多的天才。这几乎是全世界的一种声音。人们总是期望有更多的人才来当老师,来提升老师的整体水平。必须肯定的是,这样的想法与做法是有道理的,也是非常美好的。但维特根斯坦两种遭遇却会让我们重新思考这个问题。


路德维希·维特根斯坦(1889—1951),出生于奥地利,后入英国籍。哲学家、数理逻辑学家。语言哲学的奠基人,20世纪最有影响的哲学家之一。作为老师,他与两种学生的遭遇对我们有着深刻的启示作用。


1920年,维特根斯坦三十一岁,取得了教师资格证书的他,只身来到奥地利的一个小乡村当小学老师。他的教学方式是奇特的。他指导学生们动手做引擎机,通过组合猫的骨骼来学解剖,通过观察繁星来了解天文。他还使班上学生的数学水平达到了其他同龄学生不可企及的程度。然而,他对学生要求极严,而且脾气暴躁,如果学生不让他满意,他就会暴跳如雷。一次,他一个巴掌把一个学生扇倒在地,学生当场昏迷,后来这个学生时常莫名其妙的昏迷,一年之后,这个学生死于白血病。


在一本书中,有这样一段文字。他说维特根斯坦“严厉苛刻,脾气很坏,甚至粗暴野蛮。孩子们功课学不好,他常常责骂他们,甚至殴打他们,不仅是惯常的打屁股,而且还打脑袋,打脸,用拳头狠打,结果造成一批学生严重受伤。有关这种凶暴行为的事传了出去,维特根斯坦不得不辞职。许多年过去了,至少二十年吧,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那时维特根斯坦住在剑桥,再度研究哲学,是个名人,受人尊敬。他经历了一次精神危机,严重的神经失常,原因我现在忘了。他一开始康复就想明白了:恢复健康的唯一方法就是回到过去,向每一个他曾经错待或得罪过的人谦恭道歉。他愿清洗正在他体内化脓而令其疼痛的罪愆,净化自己的良心,从而有一个新的开始。那条路自然而然地把他带回奥地利的那个小山村。所有他的学生现在都是成年人了,二十五六岁到二十八九岁的成年男子和成年女子,他们对凶老师的记忆并未随岁月的消逝而淡忘。一个挨一个,维特根斯坦敲开他们的门,请求他们宽恕二十年前他的不可容忍的残暴行为。面对他们中的好几个人,他真的跪了下来。有人会想,当一个人面临这样一名真诚表示痛悔的行者,他应感到怜悯和慈悲。可维特根斯坦过去的所有学生中,竟没有一个男子或女子愿意宽恕他。他所造成的痛苦太深重了,他们对他的憎恨超越了所有慈悲宽容的可能性。”


在剑桥大学期间,他上课的时候常常不准备教案,每次都接着上一次做新的研究,思考新的问题。他会在课上说很冷的笑话,然后一个人吃吃的笑,可要有学生笑了,他又会很不高兴,觉得学生不够严肃。他常常说着说着就陷入沉思,于是整个房间里都笼罩着尴尬的沉默,等他想明白了又继续开讲。他也有想不明白的时候,这时他便无限懊恼地对学生说:“我是个傻瓜!”“你们的老师糟透了!”“今天我确实太笨了!”久而久之,学生们也习惯了他的这种作风,与其说是他在教学生,不如说是一屋子学生陪着他思考。而有些受不了的人则开始把他妖魔化,以至传出“维特根斯坦躺在地板上上课,俩眼望着天花板”这样的谣言,还真的有人信以为真。


上课时,维特根斯坦不爱繁文缛节或任何掩饰伪装,一心一意要刨根究底,直来直去地追问学生各种问题。这样的教学,给了学生深刻的启发,也让有些学生感到焦虑。


以上的冗长概述,前者是他的小学教学生涯,后者是他的大学教学经历。


维特根斯坦的两种教学经历,展示了他作为老师的两个侧面。


当他在小学时,遇到的是一群平凡的学生。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态,让他恼羞成怒,于是,惩罚产生了,暴力产生了。


维特根斯坦自己是伟大的哲学家,是个天才人物。于是,他很可能就抱着要让他所教的学生成材的愿望,期望在自己所能够做的范围内,使学生多学,多做,快懂,快成。


其实,人很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:想当然。总是喜欢以自己的内心去想象他人的内心,以自己的想法揣度他人的想法。于是,甚至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当成他人的想法,以为他人也和自己有着相同或相似的想法或愿望。因此,就产生这样的现象:在家庭教育中,父母亲希望子女成龙成凤,便以为子女也是这样想的,也有这样的愿望。因此,就造成了父母亲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子女的现象。殊不知,人各有志向,父母的愿望,子女的理想,很多情况下,并不相同或完全相同。父母希望孩子从商,孩子可能喜欢做官。老师与学生也是这样。老师的愿望与学生自己的理想很可能完全不相一致。在这种情况下,就很有可能产生暴力,一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的暴力。而且这大多是在“爱”的名义下产生的。维特根斯坦,这位大哲学家,当时的心理很可能就是这样。他自己是大哲学家,在他的心中,对教育肯定有着自己的很多想法,于是,就希望在自己所能控制的课堂上,在自己所能够做到的范畴内,把自己所教的学生教成自己所期望的那样,把自己所期望教给他们的一股脑儿全掌握。假如维特根斯坦真有这样的想法,也毫不奇怪,因为这也是天下所有老师的最为普遍的想法。但是,在这个时候,就分别出了高与下。大多数老师,都能够把作为教学对象的学生,从自己的想象当中拉回到现实,结果他们发现:学生的理想、个性等等,有着他们自己的特点,他们不可能完全像自己想象的那样,都是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愿望。于是,他们的教学就摆脱了当初自己的预想,将学生当成活生生的个人,当作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体。他们的教学就是活的,就是尊重学生生命的教学,课堂上的生命气息就浓厚。聪明睿智的维特根斯坦却很遗憾的没有作到这一点。尤其是当他所教的学生是一伙乡村普通孩子的时候,他完全没有像他思索哲学那样去关注乡村孩子,乃至乡村家长的实际情况。


维特根斯坦也是一个富有理想的老师,他一直都坚守着自己的教学理想,让所有学生如他所想象的那样达到理想的目标。他强调数学的重要性,每天早晨的前两个小时都是数学课,他相信再年幼的学生都能够学会代数,教学进度又超前,这使得学习进度慢的学生,尤其是女学生,上得胆战心惊、痛苦不堪,有的甚至在离开学校之后数年都还有恐惧感。他经常在学生回答不了问题的时候,气急败坏大赏耳光,有时还扯学生的头发都掉落的程度。


维特根斯坦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学生,让学生学得痛苦,再加上体罚,就更让学生感到害怕了。家长呢?家长也不赞同。可以说,维特根斯坦在小学教学的那一套,很多都没有得到家长的认同,更多的是反对。


在大学,当维特根斯坦遇到一群天才学生的时候,情形就不一样了:怨己无真知,展露真我。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一乐也”。天下所有的教师,没有谁不希望教上优秀学生的。从根本的意义上说,优秀学生可以造就优秀的老师。那么,在一群天才学生的面前,维特根斯坦又有着怎样的表现呢?


1929年,维特根斯坦四十岁了,他在友人的轮番劝说后,终于返回了剑桥,重新开始哲学研究。维特根斯坦在大学的教学生涯也从此开始了。


在剑桥,他所遇到的是一群天才似的学生。在这群学生面前,维特根斯坦的才华得以充分的展示。他上课的风格与其他老师大不相同。他不但不用笔记,上起课来很像只是在听众面前把自己思考内容口述出来而已。有时甚至会出声地诅咒自己愚蠢,或者喃喃自语:“这问题实在难死了”之类的话。一位上过维特根斯坦的课的学生说,老师的课“异乎寻常地直率”而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,让她感到紧张而敬爱有加。只有极少数的学生(像电脑发明人图灵)那样的学生才有勇气老师辩论。由于维特根斯坦的名气大,一些来上他的课的学生,虽然知道他上的是一些重要的东西,但当时几乎完全不了解,等到十年之后重新阅读上课笔记,才对其中的道理恍然大悟。


这是维特根斯坦生命中一段黄金般的教学生涯。


针对两群天分不同的学生,维特根斯坦整个身心都表现没出极大的差异。面对这群天才学生,他表现出了真实的自我:才华横溢又不满足。他不满自己的才学。他从来都不隐瞒自己哲学经典念得少的事实,说自己没念过亚里士多德著作里的任何一个字,并且充满嘲讽地说:“当然不能说我读得太少,应该说我读得太多。我发现每当我多读一本哲学书,思想不进反退。” 维特根斯坦也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一个好老师。他向学生说:“教你们哲学,就像是指引你们何如熟悉伦敦的街道……好的向导会带领你们拜访重要道路,少去偏远巷弄,差劲的向导则相反。在哲学上,我算是个差劲的向导。”


在天才学生的面前,一向比较自负的维特根斯坦也变得谦虚起来了。


什么样的老师才是好老师?标准很多。但有一条是不能否认的,那就是:不摆架子,向学生袒露真实自我。维特根斯坦的率真性格在这个时候就袒露无遗。


本来,作为一个大哲学家,仅仅从做教师这一点来说,只要尽了职,把自己认为该教的东西教给学生就行了。就这一点来说,维特根斯坦肯定是能够做到的。但是,这位当时已经闻名了大哲学家,却不满足于教给学生现成的东西,而是领着学生在新的领域进行探索,进行追问。当然,这与他所面对的是大学生有关。那么,是否仅仅是大学老师才能这样做?不一定。中小学也是可以引领学生探索未知的新领域的。问题在于我们愿意不愿意这样做。


当前的中小学教育中,满足于应付考试,已经成为头等大事。研究性学习尽管早就写入了新的课程计划纲要,甚至还编入了教材。有的地方还编写了专门的教材。做的如何?我们心里都明白。在师生关系上,我们如果经常引导学生去探索一些他们未知的领域,他们不感到兴奋那才是奇怪的事情。领着学生整天在应试的领域里摸、爬、滚、打,学生不感到厌倦也是不可能的。其实,维特根斯坦是个性格比较暴躁的人。却有那么多学生喜欢听他的课,魅力在于他那种真诚,他那种不自满,那种率真。正是凭这一些,他才赢得了学生的尊敬。


维特根斯坦的两种遭遇告诉我们:天才未必就是好老师,好老师也未必就是天才。


就维特根斯坦而言,他的聪明,他的智慧,谁也不会否认。但他是不是一个好老师,恐怕真正理解他的人是不会轻易下结论的。


好老师,不仅仅需要天才般的智慧,还需要其他的素质。就为人处事、人际关系而言,维特根斯坦是个失败。虽然在他的身上有着诸多优良的品质:认真、真诚、诚恳、恳切,有人这样说,在维特根斯坦身上找不到一丝玩世不恭的地方,他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妥协地沦为自己不愿成为的人,而是努力实践着真我。而容易展露真我的人,难以成为好老师。为什么?真我未必就是好我,真我未必就是当老师所需要的素质。因为过分的率真,很容易自以为是。一次,维特根斯坦和波普尔仅有的会面,两人开始只是讨论学术话题。说着说着,维特根斯坦火气就上来了,他举起拨火棍指向波普尔说:“请你给出一个真正的道德问题!”波普反唇相讥:“请不要用拨火棍威胁一个受到邀请的客人。”一旁的罗素看不下去了,喝道:“维特根斯坦,立刻放下拨火棍!”维特根斯坦愤怒得摔门而出。这样的给很难与人和谐相处。他当年在小学当老师的经历就是很好的证明。以至若干年后他去向那些当年被她惩罚过的学生道歉时,学生仍然爱理不理的,这让他感到尴尬。


“亲和力”,这是当好老师最为重要的特征之一。天才身上不一定就具备这样的素质。维特根斯坦在大学遇到的是成年的学生,而他的魅力又在于他的学养以及他对学术的孜孜不倦地追求。所以,他的课仍然受到欢迎。对中小学生而言,情况就不完全是这样了。亲和力优为重要。


老师的学术能力、教学水平与学生的满意程度并不一定成正比。就学术能力和教学水平,尤其是学术水平,维特根斯坦是不成问题的。但从实际来看,学生的满意度并不高。亲和力是主要原因。亲和力,从心理学的角度看,它是指“在人与人相处时所表现的亲近行为的动力水平和能力”。老师亲和力的高低,往往决定了其在学生心目中的形象与地位。有的老师,亲和力强,学生愿意与他接触,甚至不与他打交道,会感觉到好像失去了什么。就像魏巍在《我的老师》一文中所写的那样:


每逢放假的时候,我们就更不愿离开她。我还记得,放假前我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,看她收拾这样那样东西的情景。老师!我不知道你当时是不是察觉,一个孩子站在那里,对你是多么的依恋!至于暑假,对于一个喜欢他的老师的孩子来说,又是多么漫长!记得在一个夏季的夜里,席子铺在当屋,旁边燃蚊香,我睡熟了。不知道睡了多久,也不知道是夜里的什么时辰,我忽然爬起来,迷迷糊糊地往外就走。母亲喊住我:
  
“你要去干什么?”
  
“找老师……”我模模糊糊地回答。
  
“不是放暑假了么?”
  
哦,我才醒了。看看那块席子,我已经走出六七尺远。母亲把我拉回来,劝说了一回,我才睡熟了。我是多么想念我的老师啊!至今回想起来,我还觉得这是我记忆中的珍宝之一。一个孩子的纯真的心,就是那些在热恋中的人们也难比啊!什么时候,我能再见一见我的老师呢?


这就是真正的亲和力。


古人云:亲其师,信其道。老师的亲和力可以赢得学生的依恋与爱戴。


由此看来,作为天才的维特根斯坦身上就缺少了这样的吸引学生的永久魅力。


天才离疯子只有一步之遥。这话可能有点绝对,但它至少揭示了部分真理,那就是:天才都有着某一方面的优长。这种优长发挥到了极至,就既可能成天才,也可能成疯子。维特根斯坦就是这样。他有着一颗善于思考的头脑。他的这一特长发挥到了极至,就成了既成为了天才,也成为了疯子。为什么?因为这个时候,他看人,看世界的眼光就与常人大不相同,这个时候,疯子与天才之间就只搁着一张纸,看起怎样发挥了。我们只要看看他在课堂上,与他人讨论问题时的表现就可以明白。


所以,教师不一定必须是天才,天才也不一就能成为好老师。


 


作者单位:江西省南丰县付坊中学


邮政编码:344506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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